一开始,没人把那个黄皮肤的小个子放在眼里。
布鲁日青训营的草坪永远湿漉漉的,带着北海吹来的咸腥味,林跃第一天报到时,比利时本土的孩子们围成一圈,用他听不懂的弗拉芒语窃窃私语,然后爆发出哄笑,他们说的其实很简单——“又是一个亚洲赞助生”,好像亚洲人的球鞋上都贴着条形码,扫码就能看出赞助金额,林跃没说话,只是把足球在脚尖颠了三下,然后一脚抽射,球打在横梁下沿,弹进球门里,像一声沉闷的鼓点。
笑声停了半秒,随即又响起来,更响了。
林跃的分组永远是最末的那个,比赛时没人传球给他,哪怕他跑出了空位,队友也会选择自己带或者传给更远的比利时孩子,教练是个红鼻子老头,叫范达姆,每次训练结束都会拍拍林跃的肩说“继续努力”,那语气像在安慰一个永远长不高的孩子,直到有一天,范达姆把所有人召集起来,打开投影仪。
屏幕上是一段比赛录像,曼城对阵利物浦,德布劳内从中圈附近启动,一脚斜长传撕破整条防线,斯特林单刀破门,范达姆按下暂停,指着屏幕说:“看到没有?这就是视野,德布劳内也不是一天练成的,他在亨克的时候,每天加练四十五分钟传球,专打移动靶。”
孩子们面面相觑,林跃坐在角落,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着脸、头发有些凌乱的比利时人。
“林,”范达姆忽然转过头,“你的脚法和德布劳内刚来布鲁日时一样好,但你知道他后来怎么进步的吗?”
林跃摇摇头。
范达姆关了投影仪,说:“他学会了发脾气。”
教室里安静得像深海。
“不是对队友发脾气,是对自己,每次传丢一个球,他会在心里骂自己十遍,然后下一脚传球必须更精准,你们中间有些人,丢了球就怪草皮、怪队友、怪风,林,你恰恰相反——你从不怪任何人,但你也不够狠。”
那天之后,林跃开始提前一小时到训练场,他拖出移动假人,摆成各种角度,然后像德布劳内那样用脚内侧搓球,球速要快,落点要准,要绕过假人的肩部落到另一侧的标志盘上,一开始十脚只能成五脚,半个月后成了七脚,一个月后九脚,他的球鞋磨出了洞,脚趾顶出来,像破壳的雏鸟。
改变发生在一场U17联赛中,当时球队0比1落后,队友们开始急躁,中后卫一个大脚解围,球笔直飞向中场,林跃背身接球,身后是三名防守球员包夹,换作以前,他会回传给边后卫重新组织,但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范达姆说的“发脾气”,他心里的那团火终于烧起来了。
他没回头,甚至没停球,他用脚后跟轻轻一磕,球从两名防守球员的缝隙中穿过,同时自己转身冲刺,第三名防守球员扑过来,他身体一沉,一个假动作晃开角度,然后左脚送出直塞,前锋插上,推射破门。
整个球场安静了一秒,然后爆发了,不是为扳平比分,而是为那个传球,那是一个真正的德布劳内式的传球——提前量、力度、路线,全都刚刚好,像用尺子量过。

比赛后,范达姆走到林跃面前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我说过什么来着?德布劳内也会进步。”

林跃也笑了,汗水流进嘴里,咸咸的,像北海的风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宿舍打开手机,看到范达姆在训练群组里发了一条新消息,只有一行字:
“今晚的额外加练取消,因为今天,我们已经看到了额外的加练。”
林跃关掉手机,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海鸥,他想,也许有一天,他会像德布劳内一样,站在更大的球场上,面对山呼海啸的观众,用一脚传球让所有人闭嘴,而那一天,不会太远。
因为德布劳内也会进步,何况是他呢。